轉眼間八年過去了,離那次驚心動魂的大搬遷越來越遠了??墒?,有的事情是不會因為時間漸遠而磨滅的,它永久地珍藏在人們的記憶里,歷久而彌新,甚至綻放出越來越燦爛的光芒,二十一世紀之初的這次南水北調工程移民大搬遷就早如此。
如今,像一場大戲降下了帷幕,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靜與安詳。可是,當看到滿盈盈的一渠江水浩浩蕩蕩向北而去,聽到從一片片整潔雅致的移民新村傳來的笑聲,說話聲,無意中與一位移民擦肩而過,回頭與他打招呼時,他已經走遠了......每每這個時候,心里便不會平靜下去,觸景生情,更生事,那過往的一幕幕便縈繞在面前,你仿佛又回到了不久的過去,與那時的一切再次擁抱,進而融合在一起。
我常常想,那一次終生難忘的移民搬遷,與其說是一個事件,不如說是一次偉大的創(chuàng)舉。它留給我們的太多、太多,值得我們永久地珍藏,永久地觸摸和回味。
這次搬遷的人數(shù)之多,范圍之廣,難度之大,時間之緊都是極罕見的,可同時,另一方面,這次搬遷的質量之高,效果之好,也是極罕見的,它創(chuàng)造了中國搬遷史上之最。之所以會取得如此輝煌的成果,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,而廣大移民作出的巨大犧牲以及表現(xiàn)出來的可歌可泣的移民精神是首先值得肯定的。
當?shù)赜芯渌渍Z,叫:“金窩銀窩不如狗窩?!闭f的就是人們對故鄉(xiāng)的留戀之情。是的,誰愿意離開生于斯長于斯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呢?況且這片土地真的又不差,它山清水秀,土壤肥沃,物產豐富,堪稱世外桃源。可是在國家大局面前,他們作出了了自己的選擇,那就是服從大局,舍小家為大家,同意搬遷,永離自己的故土。應當指出的是,他們的犧牲并不是一勞永逸式的,而是長久的隱痛。他們的搬遷實際上從半個世紀前就開始了,那時候,第一批人到的是酷寒缺氧之地的青海。那次搬遷沒有成功,幾年之后,他們又九死一生地回到了家鄉(xiāng)。然而剛剛安穩(wěn)不久,幾乎是喘息甫定,隨著大壩加高,水域面積增加,他們又得搬遷了,這次到的是水洼之地的湖北鐘祥大柴湖。這里蘆葦遍地,群蛇出沒,天氣稍暖的時候,臭氣熏天,是蚊蟲的樂園。正是在這樣的地方,移民們又開始了艱苦的求生和創(chuàng)業(yè)之路。在當時,除了自然條件惡劣之外,社會壞境也極差,移民們飽受欺凌之苦,經常被無辜地打死或打傷。不要以為血淚史到此為止,接踵而來的搬遷還在繼續(xù),隨著大壩一次加高,庫區(qū)的移民們也在一次次后靠,搬遷,一次次遠離自己曾經的土地,曾經的家園。我接觸過的一位王姓移民,他已經八十歲了,歷次搬遷他都經歷了,前前后后,他搬遷了十二次之多,幾乎一生就是在輾轉不定,居無定所中度過的。面對老人,我無話可說,我只能背著他,向他深深地鞠一躬,以此來表達我對他由衷的敬意。
有一種痛叫心神不定,提心吊膽。這種痛就產生在庫區(qū)移民身上。十幾年前,劃定了新的搬遷區(qū)域,由此開始,搬遷范圍內的村民不準種樹,不再修路,更不準建房筑屋。大家苦戀著家鄉(xiāng),知道不久就要離開這里,這里的一切將不復存在。那一種煎熬,等待,苦痛,掙扎,有誰能夠理解半分?!有時候他們真想說:“要搬就早搬吧,為啥要這樣等著哩!”是的,他們經不起這樣的等!這哪里是等,這明明是在天天割他們的心??!看著眼前澄清碧綠的丹江水,他們不知道它的存在,到底是福還是禍!他們不止一次地產生幻想:忽然來了一道命令,南水北調不搞了,不用再搬遷了!他們接著就知道這樣的想法是多么不現(xiàn)實,南水北調遲早都要進行的,一江清水一定要送到北方去的,那里真的很缺水。這么好的水,他們生命之水,家鄉(xiāng)之水,白白流走了真的是可惜哩!時間到了二零零九年,搬遷真的開始了,他們流著淚,忍著痛,一步一回頭,離開了家鄉(xiāng)。
大家是知足的,知道與先前的搬遷相比,這一次要好多了。真的是好多了,漂亮的房子建得好好的,土地分得好好的,就等著到新家入住了。大大小小的干部一次次到家里噓寒問暖,他們真的把移民當做了親人!這已經足夠了,足夠了。他們很快與當?shù)厝谠诹艘黄?,拿出精心鹽制的酸菜,送給新家的鄉(xiāng)親們、干部們、老師們,感謝他們?yōu)樽约旱牡絹硭鞒龅母冻觥嬃宙?zhèn)方灣移民村小校旁邊,緊靠著馬路,住的是老方。老方是一位退休干部,當過鎮(zhèn)長。孩子們都在淅川工作、居住,他本可以居住在淅川縣城,而不用參與搬遷。但是老方不,他還是和鄉(xiāng)親們一道來了。我們每次到家里去,老方都要拿出最好的茶葉給我們泡茶。老方健談,他總是會滔滔不絕地講很多話。老方說,何為故鄉(xiāng)?吾心安處即故鄉(xiāng)。搬到這里來,總算是安生了,再也不用擔心搬來搬去了。這里挺好的,鄉(xiāng)親們慢慢地也都適應了。老方還說,起初的時候,每隔些日子,不少人還要回老家看看。漸漸的,回去的次數(shù)越來越少了,大家把這里當做了家。
安居與樂業(yè)總是連在一起的,大家安定后,便根據(jù)自己的條件,優(yōu)勢,找尋自己的創(chuàng)業(yè)之路。村子里的年輕人很快又不見了,干這干那,都在忙著自己的事。他們要掙更多的錢,讓新家更好,讓全家過上更好的日子。
這就是新時代的移民,他們秉承著前輩移民吃苦耐勞,堅韌頑強,識大體,顧大局,甘愿付出與犧牲的精神外,還加入了新的元素。他們與時代同行,不斷鍛煉自我,提升自我,展示自我,以強者的姿態(tài)和形象詮釋著豐富著新的移民精神。(高宏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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